与采儿的重逢
魔族的雅克行省边境，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紫色阴云。一支十人小队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嶙峋的山石与枯槁的林地间快速穿行。他们身着制式统一的暗色甲胄，动作迅捷而安静，唯有盔甲偶尔摩擦发出的轻微“咔嗒”声，以及弥漫在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淡淡威压，昭示着他们绝非寻常魔族战士。 这正是魔神皇直属的“除猎魔”精锐之一，对外代号“龙组”。 为首一人，铠甲尤为厚重深邃，全覆盖式的头盔将面容完全遮蔽，仅从观察缝中透出两点沉静的紫色幽光。他步伐稳健，行走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明明只是寻常迈步，却始终能毫无滞碍地引领着队伍适应复杂地形，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了然于胸。他手中并未持握兵器，但任何人望向他时，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背后那柄几乎与人等高的黑色无锋重剑所吸引——剑身沉默，却仿佛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便是这支除猎魔的团长，龙皓晨。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同样黑衣黑甲、气息却更加霸道外露的青年。他不时扫视四周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耐，正是太子阿宝。他身侧稍后，月夜一身便于行动的贴身皮甲，紫色的长发简单束起，神色警惕而干练。 这支队伍奉命巡查雅克行省与纳里克行省交界处一片近期有异常灵力波动的区域，并肃清任何可能潜伏于此的人类猎魔团。 忽然，龙皓晨抬起了右臂，握拳。 身后九人瞬间停下，各自占据有利地形，进入静默戒备状态，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显示出极高的默契。 龙皓晨微微侧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感知着什么。数息之后，他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清晰而冷静：“左前方，三点七公里，有战斗余波残留。灵力属性混杂，有人类的光明与火焰气息，也有我族多种力量残留，不超过十五分钟。” 阿宝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战斗刚结束？会不会是内讧的低等魔族？” “不像。”龙皓晨摇头，“灵力爆发的层级很高，至少有七阶以上的人类职业者参与。残留的光明气息……很纯粹。”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而且，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更像是一种不自觉的低语。但阿宝和月夜都听得清楚。阿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月夜则若有所思地看了龙皓晨的背影一眼。 “去看看。”阿宝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是人类猎魔团的尾巴，正好清理掉。” 龙皓晨没有反对，只是再次确认了方向，率先移动起来。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区域掠去。 他们很快抵达了一片狼藉的林间空地。地面坑洼，焦黑的痕迹与冰霜、腐蚀的印记交织，断折的树木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波动都说明了不久前战斗的激烈。几具低等魔族的尸体散落各处，致命伤干净利落。 “是猎魔团的手法。”月夜蹲下检查了一具泽林族骑兵的尸体，伤口处萦绕着微弱但坚韧的光明灵力，正在与魔族尸身的黑暗灵力缓慢抵消，“他们没走远，或者……刚离开。” 龙皓晨走到空地中央，紫色眼眸透过面甲，缓缓扫过整个战场。他的目光在一块被利器整齐削断的巨石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几处看似杂乱，实则隐隐形成呼应掩护位置的痕迹。 “六到八人。配合默契，撤退有序。”他缓缓说道，“有守护骑士，有刺客，有魔法师……标准的完整猎魔团配置。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 阿宝冷笑一声：“追！不能让他们离开这片区域报信。” 龙皓晨略一沉吟，西北方向地形更复杂，便于隐藏也利于伏击。他抬起手，迅速打出几个手势。身后除猎魔成员立刻会意，两名擅长隐匿和速度的星魔与禽魔脱离队伍，如同鬼魅般先行探路，其余人则保持着战斗队形，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追击的过程并不轻松。前方的猎魔团显然经验丰富，不断利用地形布置简单的误导和延缓追踪的小陷阱，甚至故意留下了几处指向不同方向的微弱痕迹。但龙皓晨总能凭借过人的感知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战场阅读能力，迅速判断出真实去向。 阿宝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冷静分析、果断决策的模样，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又翻腾起来。这个人，明明……可偏偏在战场上，又可靠得让人挑不出错。他偶尔提出的战术建议，连阿宝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更加稳妥高效。 “停。”龙皓晨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们停在了一道狭窄的山谷入口前。谷内雾气缭绕，怪石嶙峋，视线受阻，安静得有些诡异。 “里面。”龙皓晨的声音带着一丝肯定，“他们进去了，可能想借助地形摆脱或反击。” 阿宝眼中红芒一闪：“瓮中捉鳖。我带人从侧面绕上去，你正面压进去。月夜，你带远程支援封锁谷口上方。” 月夜点头：“是，太子殿下。” 龙皓晨却道：“殿下，谷内情况不明，分兵风险……” “按我说的做。”阿宝打断他，语气强硬，“你是团长，但别忘了谁是太子。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正面牵制住，我截断后路，一个都跑不了。”他盯着龙皓晨紫色的眼眸，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龙皓晨沉默了一下，头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是。请殿下务必小心。” 阿宝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挥手带着三名近战强悍的队员，迅速消失在侧面的山岩阴影中。 龙皓晨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才转向剩余的五名队员（包括月夜和两名法系、两名远程）：“保持三角突击阵型，我开路。进入后注意两侧岩壁和雾气。我们的任务是制造压力，逼迫他们显露位置，为太子殿下创造机会。” “是，团长！” 山谷内光线昏暗，雾气带着阴冷的湿气。龙皓晨走在最前，黑色重剑已悄然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他的步伐依然稳定，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紫眸透过雾气，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深入山谷约百米，前方雾气陡然一阵不自然的翻滚。 “左侧岩壁，三点钟方向，齐射！”龙皓晨低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名魔族法师和远程攻击者立刻出手，暗影箭、腐蚀火球、骨刺呼啸着扑向龙皓晨指示的位置。 几乎在攻击发出的同时，一道娇小却凌厉无比的身影从岩壁凹陷处鬼魅般闪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覆盖攻击，手中一双短剑带起凄厉的灰黑色光芒，直扑队伍侧翼的一名星魔法师。那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正是刺客的致命突袭！ 然而，龙皓晨比她更快。 仿佛早已预判，他脚下步伐一错，沉重的身躯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灵巧，瞬间横移数米，黑色重剑后发先至，如同门板般精准地封堵在刺客的突袭路线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中炸响，火星迸射。 短剑与重剑猛烈碰撞。刺客身影一晃，借力向后飘退，轻盈地落在一块巨石上，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名少女。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颊，一双原本应盛满死寂与杀戮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盯住了龙皓晨的头盔，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剧烈震颤。她手中那对散发着轮回气息的短剑，微微颤动着。 采儿。 在她身后，林鑫、司马仙、王原原、陈樱儿、韩羽的身影也相继从雾气中显现，迅速结成一个防御阵型，人人带伤，气息不稳，但眼神却都死死锁定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除猎魔，尤其是为首那个黑甲紫眸的骑士。韩羽站在原本龙皓晨的位置上，手持盾牌，脸色凝重至极。 龙皓晨持剑而立，重剑纹丝不动。面甲之下，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采儿，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面对敌人时的冰冷审视。 “刺客，很强。”他评价道，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但改变不了结局。” 采儿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握紧轮回之剑的手，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头盔，看清后面的面容。气息……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彻底淹没却依然顽固闪烁的悸动…… “团……”韩羽忍不住低呼一声，却被采儿抬手阻止。 采儿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雾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敌人很强，尤其是这个黑甲骑士，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甚至不亚于当年面对阿宝时。必须突围，否则……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侧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魔族的呼喝——阿宝那边已经动手了，截断了猎魔团理论上的退路。 “突围！从这边打出去！”采儿当机立断，轮回之剑再次亮起灰黑色的光芒，目标直指龙皓晨。她必须牵制住这个最危险的敌人。 林鑫的火晶法杖爆发出夺目光芒，蓝火凤凰的厉啸隐约响起；司马仙狂吼一声，图腾柱金光大盛；王原原的巨灵神之盾轰然落地；陈樱儿的召唤法书哗啦啦翻动；韩羽举盾前冲，试图为采儿创造一线空隙。 战斗瞬间爆发。 龙皓晨面对采儿和韩羽的夹击，步伐沉稳如山，重剑挥舞间并无华丽招式，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精准地格挡开采儿鬼魅般的刺击，同时逼得韩羽连连后退，盾牌上火星四溅。他仿佛一台精密的战斗机器，高效、冷酷，对猎魔团众人默契的配合与各种技能应对得游刃有余。 月夜和另外两名魔族远程则不断释放攻击，干扰着林鑫的施法和陈樱儿的召唤，同时压制试图侧翼突破的司马仙和王原原。 战况异常激烈，猎魔团众人拼尽全力，但面对这支精锐除猎魔，尤其是在龙皓晨这座难以撼动的壁垒面前，突围的尝试一次次被粉碎。他们的伤势在加重，灵力在飞速消耗。 采儿的心越来越沉。这样下去，真的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不，不行！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轮回之剑上的灰黑色光芒陡然变得凝实而内敛，一股更加强大、也更加危险的寂灭气息开始升腾——她在准备一种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强力刺客秘技。 然而，就在她剑招将发未发的刹那，龙皓晨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重剑猛地荡开韩羽，脚下地面炸裂，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和力量，一式简单直接却凌厉无匹的直刺，挟带着沉重的破风声，直取采儿胸前空门！这一剑，快、狠、准，带着冰冷的杀意，再无保留。 采儿瞳孔骤缩，秘技的发动被打断，仓促间只能勉强抬起双剑交叉格挡。 “锵——！” 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撞击声响起。采儿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双臂剧痛，气血翻腾，整个人向后踉跄退去，防守出现了致命的空隙。 龙皓晨的重剑没有丝毫停滞，如同跗骨之蛆，剑尖一转，化为一道更加刁钻的黑芒，直刺采儿因后退而暴露的咽喉！这一剑，已然是必杀之击。 “采儿！”韩羽目眦欲裂，拼命想冲过来，却被一名熊魔死死缠住。林鑫等人的惊呼被其他魔族的攻击淹没。 剑尖，在采儿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采儿看着那冰冷的剑尖，看着头盔后那双毫无感情的紫色眼眸，濒死的危机并未让她恐惧，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灵魂深处某个被死死封锁的角落。 不是眼睛的颜色，不是灵力的属性，不是战斗的风格…… 是更深处的，哪怕被黑暗浸染、被记忆覆盖，也永远无法彻底磨灭的……本质。 那个在她试炼时向她伸出手的少年，那个在猎魔团选拔赛中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个在无数个日夜给予她温暖和希望的爱人…… “皓晨——！！！”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呼喊，从采儿口中迸发而出。不是团长，不是代号，是最初的，也是唯一的那个名字。声音撕裂了山谷的雾气，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绝望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奢望。 黑色的重剑剑尖，在距离采儿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僵住。 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又像是斩入了无形的泥沼。 龙皓晨的身体，也随之一顿。 面甲之下，那双沉静的紫色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声呼喊狠狠撞了一下。没有记忆的画面浮现，没有逻辑的推理产生。 只有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巨大空洞和悲伤，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最深处席卷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冷静与杀意。 为什么…… 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 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然后，在两方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一滴晶莹的液体，缓缓从那冰冷头盔的观察缝边缘，渗了出来。 划过沾染灰尘和魔纹的面甲弧线。 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而刺眼的光芒。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 从他紫色的、本该只属于魔族的眼眸中，无声滚落。 剑，依旧停在采儿咽喉前，无法再递进半分。 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韩羽，他狂吼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撞开面前的熊魔，盾牌狠狠砸向龙皓晨持剑的手臂。 龙皓晨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被盾牌砸得手臂一偏，重剑擦着采儿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走！！！” 采儿被肩膀的刺痛惊醒，她最后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那流泪的黑甲身影，咬牙吐出这个字。没有丝毫犹豫，猎魔团残存的众人爆发出最后的灵力，朝着因为龙皓晨的异常而出现短暂混乱的魔族防线缺口，亡命冲去。 月夜惊疑不定地看着呆立原地的龙皓晨，又看向迅速消失在雾气中的猎魔团背影，一时间竟忘了下令全力追击。其他魔族队员也面面相觑，被团长这前所未有的状态惊呆了。 直到阿宝带着一身杀气从另一侧冲过来，看到现场情景和逃远的猎魔团，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他们跑了？！”他怒吼道，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龙皓晨。 龙皓晨依旧站在那里，重剑拄地，低着头，只有面甲上未干的泪痕，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没有回答。 山谷中，只剩下魔族粗重的喘息，和远处猎魔团逃离时渐渐微不可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