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她的声音（六）
番外 她的声音（六）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 万妮娅微仰着脖子，直视斯内普，一缕还未干涸的血迹沿着她的锁骨流向胸口，看起来凄艳而危险。她的态度平静到诡异，就好像身上沉重得吓人的伤势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万妮娅……” 她怎么会受伤！ 斯内普惊惧地看着万妮娅身上刺眼的伤痕，只觉得血液瞬间涌上头部，耳边隆隆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然而无论他怎样祈祷这是假的，那些触目惊心的鲜血也依旧牢牢黏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因为他吗？他值得让她伤害自己吗…… 他难受得快要发疯，然而冰凉刺骨的大脑封闭术却提醒着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得……他得…… 斯内普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将之前被万妮娅咬出的伤口豁开，企图用疼痛唤回自己的理智，然而感情却像是洪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脑中摇摇欲坠的屏障。 他极为艰难地阻止着自己下意识冲上前去的脚步，看着女孩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红眸，心里突地一痛。 他究竟在做什么……这样一意孤行逼她离开真的是对的吗…… 万妮娅满不在乎地擦掉一滴快要流进眼睛的鲜血，平淡地开口：“一点意外而已。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教授，只是作为一个愚蠢的、自不量力的学生，原谅我还需要一点您的帮助。我想，今天我还算是霍格沃兹的学生，应当有这个资格向您求助吧？” “……可以。” “谢谢教授。那么，教授，我诚挚地恳求您能亲口告诉我，您永远都不会爱我，我的感情让您恶心，您永远都不想再看到我。只要您说，我就会遵守，就像您课上所有的要求一样……您知道的，您的要求对我来说永远有效。” “……怎么，莉莉还没有让你自惭形秽吗？还需要别人的否定来让你放弃？你就这么下贱吗小姐！”斯内普逃避似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想重复那些让他光是听到就觉得难受的句子，只是习惯性用尖刻的贬低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知道她叫莉莉，”万妮娅根本没听斯内普在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失血过多的身体踉跄了几步，勉强支撑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我们快点吧教授，我得回去休息了。” 斯内普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眉心的竖纹被挤得更加显眼，像是扭曲的哭脸：“你需要治疗……” 他仓促转身，去架子上将补血剂和缓和剂拿到手里，因为手指颤抖得太过厉害，差点拔不开瓶盖。要递给她的时候，他只能施了一个无声咒稳住自己的手腕，否则魔药就会因为自己难以控制的反应被撒出来。 万妮娅看着两瓶品质完美的药剂和瓶身上熟悉的刻印，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这还是上次她和教授一起新做的药呢……真是想不到最后会用到自己身上。 “喝了吧，万妮……”男巫的眼睛透出脆弱，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万妮娅把魔药接了过来，麻木地吞咽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住的身体很快就感觉好了一点，双腿也略有了些力气。 该说不愧是教授出品吗，效果真是立竿见影，她心里苦笑着。 她拒绝了斯内普递过来的第二瓶补血剂：“不用浪费了教授，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后会慢慢恢复的，给您添麻烦了。”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深鞠了一躬，恭敬地催促着：“开始吧教授。” 斯内普收回了手，沉默地站着，一个字节都说不出来，凝固得像一道影子。 万妮娅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她想了想，也许是自己强人所难了。斯内普既然已经这么厌恶她了，觉得和她比较都是玷污了那位莉莉，何必再提些无理的要求。 他其实也没什么义务帮自己的，对吧？还能给恶心到自己的学生拿瓶魔药，已经是他很有责任心的体现了。 但她的感情总是要一个答案的，她要给自己付出的一切一个交代。 “看来您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了，那我们换个话题吧。为什么刚刚我吻您的时候，您不躲开？为什么在那之后，要拥抱我？” 斯内普看着万妮娅执着的、濡湿的、猩红的眼睛，很想不管不顾地说出心里话，可他最终还是按下了自己所有的冲动，盯着房间的角落机械式地开口。 “我想我没有必要拒绝一份送上门来的消遣，反正你也要毕业了，不会带来什么麻烦。而我毕竟教过你，作为一个教授，我也不至于吝啬到不给你一个缓冲的机会。” “原来如此……那本魔药笔记呢？那是您学生时代的用书吧，为什么您愿意交给我？” “我留着没用，给好学生无可厚非。” “去年的圣诞节……您戴了我送的围巾……” “巧合罢了，我刚好没有能用的。” “那个蛇形的守护符呢？我只和您说过想要，我去看过，对角巷根本就没有卖的。” “……意外得到的，我不需要。” 万妮娅看着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的斯内普，心里有点猜测，那点微弱的可能性几乎要灼伤她的心，可她不敢抱有希望，只怕那会是另一个绝望的开始。 她抿了抿嘴，原本就苍白的嘴唇更加没有血色：“教授，您知道吗，每次您有什么不想说的时候，总是喜欢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 话音未落，斯内普反射性转移了视线，就算很快停止了动作，也被万妮娅看在了眼里，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所以他确实有什么瞒着自己……但这不代表他说不爱她就是假的，那段关于莉莉的记忆就像一根钢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万妮娅·泽菲尔，绝不可能接受自己不是唯一，而是可笑的选项中的一个。 如果说，他真的是因为什么理由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让她误解他对别人怀有感情，那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在意我的话…… “您为什么不看着我？我们谈谈好吗教授，如果，如果这是有原因的，我愿意听您解释，Look?at?me……” 万妮娅那双红色的眼睛盛满了最大的温情和惶恐的希冀，她不断催眠着自己，仿佛被摆在绞刑架上的羔羊。求你了，让我再看一次你眼里的情意，让我还有理由爱你…… 然而他退得更远了。 斯内普酸涩地偏开头，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大门。 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要支撑不住了，如果再看一眼万妮娅，他不确定自己最后那点脆弱的理智还能不能起效。被暴力打开的门扉可怜地来回碰撞，他冷酷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只将背影留给她：“我没有时间陪你玩问答游戏，滚出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像极了已然厌倦了她想要尽快抽身的负心汉。 呵，她竟然允许了这样的人作践自己。 “您做出了选择，”万妮娅的声音疲惫而低哑，她点了点头，充满了终于放弃了什么之后的倦怠，“但我不会原谅您对我的侮辱。恭喜您，斯内普教授，以后可以永远摆脱我这个麻烦了。”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绕到了斯内普的面前，深深地望向那双深邃漆黑却毫无情绪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我从不轻易给出真心，您是我唯一的例外……感谢您为我上的最后一课。再见了，教授。” 万妮娅毫不留恋的转身，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懒得理会，反正不管是什么，在她精神力暴动之后也会坏掉，没必要拿回来了。 她身心俱疲地骑上扫帚，躲开依旧喧闹的人群，飞回了寝室。 就这样吧。 她只为他再做最后一件事。 明天，明天她需要和邓布利多谈谈。 斯内普结束了回忆，脸色难看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个盒子，大概是那天万妮娅坐在桌前读书的时候藏进去的吧，也许她当时想要给自己一个惊喜，但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灰扑扑的破损的圆环状的东西，那是从万妮娅身上掉下来的，她毕业那天离开之后唯二留下的东西。另一样是藏在紫色郁金香花束里的白色卡片，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连字体也规规整整如同印刷好的，没有一丝个人特点，上面写着“感谢您七年的教导”。 他将圆环拿起，放在金橙色的戒指旁边，果然发现两者的形状结构出奇的相似，只是破损的那个更小一点，布满裂纹的玻璃里魔药已经消失，看起来凄惨而破烂。他费力地辨认了半天，在黑曜石的内圈里不确定地找到了一点疑似字母的刻痕，看起来像是S.S。 他将两个戒指靠在一起，圆环瞬间自动吸附在了一起，大圈紧紧依贴着小圈，无比契合。 现在任谁都能看出来了，这是一对对戒。 有他名字的那只，当时就在万妮娅身上。 斯内普靠在椅背上，眼神空茫。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多极了，拥挤得像是要爆炸，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想，所有的思绪都苍白无力地自行消逝。他的悔恨和希望，原本已经永远埋葬在了那天，现在却像是被掘出坟墓的死尸，时刻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控制不住摸向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满了所有万妮娅写给他的卡片和信，只有梅林知道，他靠着这些文字度过了多少难捱的夜晚。 “圣诞节快乐，斯内普教授！今年伦敦的冬天比往年都冷，还不能用保暖咒，我不得不整天待在屋子里才能不被冻死，真是怀念蜘蛛尾巷我的小房间，希望您已经把壁炉升起来了，您的身边比任何地方都温暖。随信附上过冬围巾和手套，期待您能经常使用。您诚挚的，W.Z” “教授您好！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我想问问您有关上次我们讨论过的流液草药效改进问题，我查阅了一些权威杂志，经过试验发现有一种新的方法可以有效提高汁液萃取浓度，已将最新成果写成论文附上。另希望您保重身体，也许一些蔓越莓饼干能让您胃口好一些，思念您的，W.Z” “一个好消息教授，我可以在对角巷有一个单独的柜台了！我能自己赚钱了！不得不说，您得承认，提神剂做成苹果味儿和葡萄味儿还是很有用的，虽然只是好喝了一点，但人在生病的时候还要喝难喝的药这件事本身就够难过的了，多花一点点钱，就能让病人乐意按时服药，生意火爆极了。现在我可以还上向您借的金加隆了，还能买很多我想看的书，我真的太高兴了！佩蒂会带过去我为您准备的礼物，您是全世界最好的教授！” 卡片和信纸上漂亮的手写体字字句句透着关怀和温暖，语气亲昵，隐约透着点撒娇，斯内普几乎能想象出万妮娅低头写信的时候羞涩的笑脸。他贪婪地抚摸着信上的字迹，假装她还在自己身边，还愿意对他说这些话。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儿，将视线移到黑丝绒盒子里的红色底座上。 底座上的花体英文也是万妮娅一贯的手写字迹，只是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魔杖的图案，他原本以为只是装饰，但他忽然想到，万妮娅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每封信或者卡片上都不会有多余的花纹或者图案，那这个图案就不可能是纯粹为了美观。 他的心忽然跳的有点快。 他拿起魔杖对准了图案，轻点了点，原本的文字下面浮现出一行小注释：“read?it”，后面还贴心地标注了向上的小箭头。 他跟着念出了声：“昨日重现。” 无事发生。 他猜错了？ 斯内普皱起了眉头，来回扫视着，突然福至心灵，将那张唯一的印刷体卡片拿到面前。 唯一的一张印刷体，还是那天留下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的手心渗出了汗，滑得有些拿不住魔杖。他有一种预感，他可能要揭开三年前自己错过的一些重要的事情。 斯内普调整好了呼吸，将魔杖点在白色卡片上，重新念出魔咒：“昨日重现。” 卡片瞬间变了。 “感谢您七年的教导”隐没下去，一行漂亮的手写体重新浮现出来，文字上方悬空浮现出一副会动的彩色画面，里面是他和万妮娅一起熬制好了一锅魔药的情形，他们默契地同时停手，又抬头相视一笑。 影像里女孩看向他的时候，那个温柔的眼神让他禁不住伸手抚摸，却只能碰到虚无的空气。 那是……万妮娅第一次在自己的指导下制作出福灵剂。 斯内普有些急切地低头去看卡片上的句子，很快愣在当场，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炮烙他的心。 “当我第一次注视您的眼睛，便无法停止沉浸于此。” 戒指里美丽的金橙色光芒和画面中福灵剂流金般的光泽交织，男巫和女巫的眼里倒映着那梦幻的颜色，彼此的双眼就是爱人所求的全世界，他突然明白了戒指外层那圈试剂里隐藏的爱意，心口一阵发酸发胀。 随着第一张卡片的变化，其余的卡片和信纸也有了共鸣，所有的文字上都散发出淡淡的光泽，他颤抖着手，有些魔怔地一遍一遍念着咒语，墨迹消退，一幅幅画面和新的句子显现出来，将空荡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斯内普猛地向前，撞倒了椅子，尖锐的边角磕得他膝盖发疼，然而他根本顾不上感受，就被那些画面里流露的爱意牢牢锁住了视线。 空中的虚影对视、拥抱、交谈、微笑，每一个甜蜜的瞬间都被记录下来，记不清细节的尘封时光被一点一滴投射到这里。 他讲课的时候，批改作业的时候，帮她涂抹药膏的时候……无数的画面中，万妮娅那双温润的红瞳始终专注地注视着他，带着欣赏和深情，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绝无仅有的珍宝。 纸面上的字母也渐渐升到空中，重新组合之后，安静飘浮着，每个字词都浸泡出饱满的感情，近乎刺痛了他的眼睛，斯内普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吻你千千万万遍。” “能否给我你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 “请永远注视我，直到我化为灰烬，直到我们走到生命的尽头。” …… 他原本还能安慰自己，万妮娅的感情不会有多深，至多是少年人没有得到的执念，她迟早会意识到有更多优秀的同龄人可以挑选，他作为更年长的那个人，即便心痛也没有阻挡她追求幸福的权利。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他真的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他亲手弄丢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斯内普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缺氧般急促地喘着气，满脸泪痕，笑容扭曲。诚实点吧混蛋，你们相伴了整整七年，那些岁月早就熔刻进了你的生命，随着呼吸心跳一起存在。你真的放得下吗？你真的不在意吗？你真的能忍住不去死死抓住这份爱吗？ 这份跨越时空的告白，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神迹，却被他的倔强损毁，封闭在这间幽暗不见天日的办公室里，如今终于结出了最苦涩的果实。 斯内普躬起身子，紧紧扣住自己的头部，双手插进头发里撕扯着，嘴里绝望地发出长长的、野兽受伤般痛苦的哀嚎。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拿起魔杖，念出了那个徘徊在嘴边的咒语：“呼神唤卫。” 银色的渡鸦冲出魔杖，在空中威武地飞翔一圈，轻轻落在他的肩头，锐利的眼神中透着柔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斯内普失神地望着那只渡鸦，口中喃喃着那个guntang的名字。 明天，明天他就能见到万妮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