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 经典小说 - 观音泪在线阅读 - 7.坐镇

7.坐镇

    

7.坐镇



    天突然变了,风起,冲入金銮殿,刮得袍服猎猎作响。身着绿色宫装的小太监打马而来,在宫门前滚落,高举着战报爬进来。

    “清人过长江了!——”

    殿内闹作一团,大半的人哗啦啦跪下,“恳请陛下南渡!”另一半则是直挺挺立住,“万不可!还请陛下赴前线鼓舞士气,不亡我大旻!”

    王氏做了太后,更加跋扈。朱琅后宫虚设,她便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前方吃紧,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现在我是太后,衣食自然要与别人不同些。于是王氏整天使奴唤婢,极尽奢侈,每顿饭要摆满三个桌子,稍动一点筷子便弃掉;一天要换五六遍衣服,比如清晨衣裳图案是挂着露水的花蕊,到了中午就变成盛开的鲜花,晚上则是投林飞鸟。

    朱琅有意劝谏,被王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忘了本的东西!明儿我就告诉御史,天底下有没有这么不孝的儿子!”

    小宫女看着朱琅默默退出来,忍不住和姐妹说闲话。

    “虽然太后娘娘是母亲,但万岁爷是皇帝…怎么这么个软性子….”

    “嘘!小点声,谁不知道这皇帝就是个花架子…”

    “娘娘也太过分了…外人对儿子不好,娘也这样…”

    “娘娘可不是他的亲妈,要是亲儿子,恨不得供起来呢!”

    在一片混乱中朱琅缓步走下御阶,站到那个指挥使前,伸出手,低声道,“拿刀来。”

    锦衣卫可配绣春刀行走御前,指挥使愣了一下,朱琅拔高声音。

    “拿刀来!”

    他有些迟疑地解刀,“陛下…啊!”

    朱琅提起那把刀,没有丝毫犹豫,眉眼带煞,一刀砍在了指挥使背上。她手劲并不大,但用了十二分力气劈下去,飞鱼服下瞬间晕开血迹,指挥使吃痛,瞬间倒在地上。群臣慌作一团,朱琅又是一刀。

    “阵前妖言惑众,不杀你,难平我恨!”

    指挥使还没死,但也疼的昏了过去,朱琅扬扬下巴,旁边几个太监迅速跑上来,把他拖下去,地面上滑出长长一道血迹。

    她“哐当”把刀丢开,刀滚到地上,几个胆小的大臣都吓软了腿。玉瓷的脸上溅了一点血,朱琅就着袖子揩去,再抬头,殿内没了声音。

    “刚才跟着一起喊的斩首抄家。金银全部换成粮食,送到湖南,给晋王做军需。”

    世界上最不缺有才却埋没的人,上一个指挥使倒了,朱琅随便指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卫替他的缺。后者掩饰不住喜色,得了令飞快整装,一骑队伍冲出宫门。

    朱琅侧过脸,冷冷开口。

    “你们都降得,唯朕降不得,你们都退得,独朕退不得!谁再说个退字,下场如此!

    王太后坐在轿子内心急如焚,自己都发了懿旨,怎么皇帝还不下令南渡?听闻清军南下,烧杀抢掠,jianyin妇女,从年少时期她便是锦绣堆长大的人,根本不能想象仗打起来的样子。唯有往南逃,天下再乱,富贵总短不了她的。王太后拧起两道眉毛,刚要打发身边一个太监去问问怎么回事,轿子外面传来朱琅的声音。

    “皇帝!——”

    帘子被掀开,朱琅脊背挺直,身形瘦削,半身都是血,轻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从来父教子做忠,未闻教子以贰。母亲一意南渡,儿子不好劝什么,只是有不测,儿子只有戴孝而已。以前母亲奢靡无度,不恤下人,做儿子的也不便劝说,多说反而不孝。只一条儿子送给母亲,不要以为这江山就只是朱家的,到了今天还这样劳民伤财,母亲的富贵日子还有几天?”

    王太后气的嘴唇都在发抖,颤巍巍指着朱琅的鼻子,转眼看到朱琅一身血迹,再迟钝也意识到只怕刚才见了血,嚣张气焰霎时下了一半,再说不出话来。朱琅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拂袖离去。

    李定越是疯狂,朱琅越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也幸亏她早伏在李定臂膀上,不然,她怕自己会笑出来。

    半真不假的话最动人,王氏打了她是真的,耳朵的豁口却是自己剖的,若李定再有心些,会发现那伤口不是陈年的;对李定的真心是感激,但也就只有感激,朱琅再无他想。可这话李定怎么想,却由不得朱琅做主了。

    朱琅知道自己相貌好,却没料到李定这么痴,这也是老天爷开眼,她淡漠地想。索性就做出本有情意的样子,果不其然,李定听了这番剖白,心肝都在绞痛。

    原来她当时也真心对他有过情意吗?李定感觉心里有个大洞,呼啦啦漏着风。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强迫她吗?是因为自己不够温存吗?他不肯细想,掌骨用力要嵌进去。

    一日之内朱琅杀了朝堂一半的人,消息轰动朝野,又闻天子圈禁了意欲南渡的太后,自己向北督军,前线一时间士气高涨。

    彼时李定正在湖南作战,早有人报朱琅来了前线,他提前七天就扫好道路,泼水相接。远远地他看到朱琅骑了一匹白马,左右拥呼着几十个锦衣卫。朱琅穿一领红圆领袍,扎着玉腰带,更显得身量纤细。头上没戴冠,扎了一条抹额。逆着阳光,李定看不真切她具体的面容。

    朱琅越走越近,白马行到李定身边,李定呆呆出神,身边人提醒他该行礼了,他方要跪下,朱琅制住。

    “扶朕。”

    她理直气壮伸出胳膊。

    李定没回过神,朱琅又重复一遍。

    “扶朕下马。”

    即使是仰视的角度,朱琅的面孔也挑不出一点错,眼睛显得更多情,李定抬头望进她一汪水的眼眸,朱琅嘴角有一点笑。

    被围绕在形形色色的人中间,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在漫天灰尘与满世疮痍里,他的陛下对他露出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