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湛川的雨
第三章 湛川的雨
她仍在发抖,泪水顺着脸滑下来,滴在他手上,混着血,烫得他一阵发颤。 她终于松了手,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似的,软软地瘫下去。邱然本能地去接,双臂一收,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没事了,”他哑着嗓子,声音放低,“别这样,小易。” 她靠在他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胸口。 他不敢再看她,只能机械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半夜做噩梦哭醒时那样。 邱易抽泣着,突然伸出手,绕到他背后,死死缠住。 邱然整个人瞬间僵硬。 “我错了,哥哥。” 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他喉结动了动,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 然后狠下心,用力扯开她的手,站起身,退后半步。 避她如蛇蝎吗? 她看着邱然走到书柜前,弯腰从最下方的方格里抽出一个白色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创口贴,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邱易静静地望着他。 他打开了客厅的主灯,暖黄的光照下来,把那双干净的手照得格外白皙。 “手给我。”他说。 她没动。 “邱易。” 语气不重,但她违背不了。 邱易慢慢伸出那只被自己抓伤的手臂,皮肤上几道血痕蜿蜒,触目惊心;又摊开掌心递到他的面前,创口浅一些,还渗着一点血。 邱然低下头,用棉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擦拭。 碘伏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她低低地说,泪眼迷蒙,再没半点刚才鲁莽自伤的狠劲。 邱然的手停了一瞬,没抬头。 “我没生气。”因为语气过于平静,听起来反而很冷,“但以后别这样了,小易。”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淡,脸颊的梨涡也只是出现了一瞬。 “骗人,你很生气。”她非常确定,因为了解他,“讨厌我了吗,哥哥?” 他抬起头,与她视线正面相撞。暖黄灯光从她的发梢滑下,映出她眼底的湿意,像一汪快要溢出的平静湖水。 像在叹气: “从来没有过。” 邱然低头把棉签、碘伏、创口贴一样一样放回原位。他合上盖子,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吧,”他轻声说,“我送你回学校。” “好。”她点头。 -- 雨停了,只街边的树叶还在滴水。 邱然熟门熟路地径直将车开到湛大A区女生宿舍三栋门口停下,熄了火。邱易没看他,提起行李自己下了车。 这会儿校园里人多起来,大都是去图书馆占座的学生,脚步匆匆。 “诶!邱易!” 一个女声从宿舍门口传来。 说话的是室友王嘉宜,她旁边是陈橙和杨之之,三个人挤在一起,手里都拿着刚买的早餐。 “你不是说回家几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邱易淡淡笑着,语气温柔,“想着还是在学校复习考试更方便吧。” 她们这才看到刚从车那侧绕过来的邱然,齐齐打招呼: “邱然哥好——” 邱然也笑了笑,微微颔首。 “早啊”。 他不动声色地从邱易手中拿走了行李包,又说道: “你们先聊着,我帮小易把行李拿上去。还给你们带了点零食,一会儿回来自己分。” “哇,谢谢邱然哥!”陈橙惊喜地说,“每次都有礼物,好周到啊。” 邱然和她们客套了几句,目光扫过邱易,才慢慢转身上楼。 其实外人根本看不出兄妹俩之间怪异的氛围,但邱易向来心虚,演技尚可,现在装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样子,和室友们有说有笑。 王嘉宜撞了撞她的肩膀,笑得暧昧: “易易,你哥还没恢复单身吗?” 她纯是八卦之心旺盛。陈橙才是邱然的头号粉丝,据说在见过一次之后,便再对湛大那些野草提不起半点兴趣。杨之之则对零食更有热情,对帅哥免疫,常说自己是坚定的母单主义者。 邱易弯了弯嘴角,等着她们凑过来听。 “他又换了,”她摇摇头,有模有样地编排起来,“好像是个刚出道的平面模特,才十八岁。” “卧槽!” “狗男人!” “……” 杨之之最淡定,她一张口,就能用东北腔把所有人的口音带飞:“哎哟,邱然哥算矜持了。据说外科医生,尤其是骨科的,能同时脚踏四条船。” 陈橙笑得比哭还难看,抱着杨之之结实的大臂作昏倒状。 “快别说了,橙子要被气不活了。” 王嘉宜转头去问邱易,“待会儿你来图书馆不,我们帮你占个座?” “行啊,谢谢啦。”她笑,“我去拿书包,等下去找你们。” 告别了她们三人,邱易慢悠悠地爬到五楼,走到寝室门口。她一推开,看到邱然正站在窗边整理刚换下来的旧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袋子放在门边。 她没说话,脱了外套和鞋,直接爬上床架,仰面倒下,像一具彻底没了生命的尸体。 邱然转过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洗干净的,下次张阿姨帮你送过来。还有,我看你的维D和钙片几乎没吃,”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年轻女性要多补钙和维生素D,有充足骨量储备,以后老了才不容易摔倒——” “哥哥,”她的语气很淡,“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声音也很平。 “随便问问。”邱易望着白色的天花,心里想起种种可能。 “也许你喜欢年龄比你大的,你师姐那种,知性又聪明;或者清纯类型?高中来我们家门口堵你的那个,她哭起来好漂亮,好可怜;还是之前邱旭闻逼着你去相亲的那个?听说人家是纯正的政三代,真能攀上,你还用这样当住院医师值夜班?” 邱然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因为她的讽刺而动怒。可邱易恰恰最讨厌这一点:她激不起邱然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爱,还是恨。邱易想过,或许他还没有原谅她,等他气消了就好。可已经过去这么几年,她也害怕,害怕邱然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你想听什么结论?” “我想听什么,你不比我更清楚?”她侧身来看他,眼神阴恻恻的。 邱然没再搭理她。 他俯身收拾好垃圾袋,打了个结,准备下楼顺便扔了。临走之前,他仍是像每一次告别时那样,不厌其烦地唠叨着: “好好吃饭,早睡早起,认真学习,但别熬夜,觉得辛苦就回家。” 邱易很安静,他以为是睡着了。 “哥走了。”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门关上,宿舍重新归于寂静。 也就晴朗了三天。 三天之后,湛川的雨又开始下,连着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六点多,邱然刚值完夜班,正准备去休息室睡个囫囵觉,还没来得及脱下白大褂,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 一个带备注的名字闪烁在屏幕上。 通常不会联系他的。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带着哭腔,慌乱不已。 “是邱然哥吗?” 他眼皮狂跳,但还是强作镇定,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我。” 雨声透过玻璃打在地面上,像无数碎裂的针。 然后,他听见女孩吸了口气,声音发抖—— “你快来,邱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