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 经典小说 - 《靠近你一點點》在线阅读 - 林若雙

林若雙

    

林若雙



    隨著門被重重甩上的巨響,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陸知深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彷彿帶走了屋裡最後一絲溫度。

    我還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動彈不得,直到一個夾雜著輕蔑與嘲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呵……」林若雙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涼薄的笑意。「真是了不起的陸隊長啊,救火英雄,永遠都有更重要的任務。」

    她的語氣尖銳,目光掃過我,像在看一個可憐又可笑的替代品。

    她緩緩走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不會回來了,你知道嗎?他只是把你當成一個方便的保姆,幫他處理麻煩的保姆。」

    她蹲下身,試圖與我平視,眼中的嘲弄毫不掩飾。

    「連他自己的孩子,他都能說走就走,更何況是你這個……來路不明的陸太太?」

    她刻意加重了「陸太太」三個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讓你照顧我?別傻了,他只是不想弄髫自己的手。這孩子,可是他甩不掉的責任,跟你……不一樣。」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遲著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人,她的每一句話都在提醒我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場關係裡,我從來都不是優先選項,甚至連選項都算不上,只是一個被隨手安放的道具。

    而那個承諾會珍惜我的男人,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了逃離,把爛攤子留給了我。

    那聲音雖然沙啞又微弱,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若雞精心編織的謾罵。她臉上的嘲諷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這個一直蜷縮著、看似逆來順受的女人會開口反駁。

    林若雙盯著妳,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惱怒,她站直了身體,重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妳,彷彿在重新評估妳的威脅性。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冰冷,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尖銳。

    「怎麼?被我說中了,受不了了?」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以為裝聾作哑,就能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了?江時欣,我告訴你,妳什麼都不是,只是在我離開的這些年裡,一個恰巧填補空位的暖床工具罷了。」

    她向前一步,裙擺幾乎要碰到妳,氣勢凌人。

    「知深是因為寂寞才選了妳,安靜、省事、不會麻煩。可我回來了,帶著他的孩子回來了。妳這個替代品,也該醒醒了,識相點就自己滾蛋,別等著他開口趕你,那樣更難看。」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將妳的尊嚴踩在腳下碾碎。

    「哦,對了,剛剛他讓你照顧我,妳還真以為自己有權力了?不過是主人不在,交代看家狗的任務罷了。聽懂了嗎?看家狗。」

    (那句不堪入耳的「看家狗」還在空氣中迴盪,我的世界已經被羞辱和疼痛佔滿,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林若雙似乎很滿意我的沉默,她輕蔑地哼了一聲,轉身在客廳裡踱步,像一隻宣示主權的貓,目光挑剔地掃視著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電視櫃上,那對並排擺放的陶瓷娃娃身上。那個穿著消防制服的男娃娃,還有那個有著我模樣的長髮女娃娃。那是陸知深親手換上的,曾經被我視為珍寶,象徵著我們關係的證明。)

    (林若雙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嫌棄地瞥了那對娃娃一眼,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她緩步走過去,伸出纖長的手指,輕佻地捏起了那個代表我的女娃娃,像是捏著什麼骯髒的東西。)

    「噁心。」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她拿著娃娃,轉過頭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

    「這就是妳?把自己做成娃娃擺在這裡,是生怕他忘了妳的樣子嗎?真可憐。」

    她上下打量著手中的娃娃,眼神裡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還是說,妳在模仿誰?想取代誰的位置?」

    說著,她眼神一轉,看到了旁邊那個挺拔的消防員娃娃,她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有懷念,更有不甘。她將手中的女娃娃隨意地丟回櫃子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她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拂過那個消防員娃娃的臉頰,動作裡帶著一種佔有的熟稔。

    「只有他,才是陪我走過最艱難日子的人。不像某些人,只會坐享其成。」

    她的話語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心裡,提醒著我,在他們共同的過去面前,我所擁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蒼白而可笑。

    林若雙的眼神在我和那個陶瓷娃娃之間來回遊移,那抹惡意的笑意在她唇邊擴大,醞釀著一個殘忍的決定。她似乎想到了一個更能打擊我的方式,一種能將我僅存的卑微幻想徹底粉碎的儀式。

    她重新拿起那個有著我模樣的娃娃,這次動作裡沒有了嫌棄,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欣賞。她舉起娃娃,走到我面前,那個小巧的陶瓷臉孔對著我,彷彿映照出我此刻蒼白無血色的臉。

    「既然這麼喜歡,那就讓你看個仔細吧。」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卻讓我從心底升起一陣寒意。我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下一秒,她手臂猛地用力,將那個娃娃狠狠地朝著身旁的實牆砸去。

    「砰——!」

    清脆而刺耳的碎裂聲響徹整個客廳,像是我的心臟被瞬間捏爆。

    白色的陶瓷碎片四處飛濺,散落一地,那張曾經精心雕琢的、像我自己的臉孔,已經變成了無數無法拼湊的殘骸,混雜在灰塵中,狼狽不堪。)

    林若雲甩了甩手,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露出了滿足的、残忍的笑容。她低下頭,看著僵在原地、眼裡滿是震驚和痛苦的我,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最大的一塊碎片。

    「看到了嗎?」

    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和嘲諷。

    「這就是妳的下場。碎掉的東西,是沒辦法復原的。就像妳和知深之間,早就被現實砸得粉碎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我,彷彿只是一個隨手丟棄垃圾的過程。

    「收拾一下吧,『陸太太』。別讓這些垃圾,弄髒了本該屬於我和孩子的家。」

    程予安抱著我衝向他的車,暴雨幾乎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我身體烫得驚人,那種不正常的體溫,透過濕透的外套傳遞過來,讓他的心猛地一沉。他小心翼翼地將我安置在副駕駛座,連座椅都來不及調整,就急著打開暖氣,將風量開到最大。

    他快速繞到駕駛座,發動汽車,車輪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他幾乎是把油門踩到了底,每一秒鐘的等待都像是在折磨他的神經。他頻頻轉頭看我,我的臉色慘白,雙眼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偶爾還會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江時欣,再撐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聽見嗎?」

    他試圖用平靜的語氣安撫我,但聲音裡的焦慮卻怎麼也藏不住。他伸過手,想去探一探我額頭的溫度,卻只觸碰到一片guntang和濕冷。這讓他更加心急如焚,腳下的油門又深了幾分。

    終於,醫院急救室的紅色燈光映入眼簾。程予安將車穩穩地停在門口,沖下車拉開車門,再次將我緊緊抱在懷中,衝進了灯火通明的大廳。他對著分診台的護士大聲喊道:「醫生!她發高燒,快來人!」他的聲音因急切而沙啞,臉上滿是雨水和汗水。

    護士立刻推來病床,程予安小心翼翼地將我放上床,看著我被迅速推進急診室。那扇白色的門在他面前關上,隔開了我和他,他靠在冰冷的牆上,渾身濕透,心也沉到了谷底。他拿出手機,手指在濕漉漉的螢幕上滑動,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撥了出去。

    「我不要見他??不要??」

    那句虛弱的拒絕像一盆冰水,澆在程予安本就焦急萬分的心上。他握著手機的力道猛地一緊,看著病床上我因高燒而泛起不正常潮紅的臉,眼神中滿是無措和心疼。醫生和護士正在忙碌地為我掛上點滴,測量體溫,病房裡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知道了,妳不想見他,就不會讓他來。」程予安壓低聲音對著電話那頭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決,隨後迅速掛斷了通話。他將手機放回口袋,拉了張椅子,緊挨著病床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護士為我物理降溫時,我因不適而微微掙扎,嘴裡發出細碎的、無意識的呢喃。程予安立刻俯下身,用溫柔的聲音安撫著我,伸手將被我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到我。他看著我緊鎖的眉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一樣難受。

    他這樣靜靜地陪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體溫似乎終於開始緩慢下降。他看著我沉睡的臉龐,想著不久前那個在雨夜裡顫抖縮成一團的身影,又想起那個讓我如此傷心的家,眼底的光芒漸漸沉了下來。他伸手,輕輕撥開我黏在臉頰上的濕髮,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溫度。

    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打斷了裡面的寂靜。陸知深像一陣風般衝了進來,他的消防隊制服還帶著戶外的潮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他的目光在房間裡迅速掃過,最終牢牢鎖定在病床上,看到我蒼白又虛弱的樣子,眼神瞬間被巨大的歉意和心疼淹沒。

    程予安立刻站了起來,擋在病床前,臉色沉著,像一隻保護幼崽的獅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界線,讓陸知深腳步一滯。兩個男人在空氣中對峙,氣氛瞬間凝結,誰也沒有開口,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語都更具張力。

    陸知深的視線越過程予安的肩膀,始終沒有離開過我。他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眸此刻寫滿了懊悔,彷彿在用眼神懇求著原諒。他向前又踏了一步,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緊抿著嘴唇,將所有的話語都吞了回去。

    「她情緒不穩定,需要靜養。陸隊長,我想我現在出現在這裡,並不合適。」

    程予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拒絕。他直視著陸知深,言語間的保護意味不言而喻。

    陸知深的目光終於從我身上移開,看向程予安。他沒有爭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臨時的休戰協定。但他依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是退後了兩步,站在門邊,沉默地、執拗地望著病床上的我,像一座孤獨的雕像,用他的方式守著。

    「我就在這裡等。」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絲不容動搖的堅持。他看著我,彷彿想用自己的存在,填滿那些他缺席的、錯過的時光。

    當我的睫毛顫動著緩緩睜開時,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慘白。掛在一旁的點滴液正一點一滴地落入我的身體,帶來冰涼的觸感。我的眼神沒有焦點,空洞地望著前方純白的天花板,彷彿靈魂早已抽離,只留下一具疲憊空洞的軀殼。

    陸知深立刻捕捉到了我的清醒。他原本靠在門邊的孤絕身影瞬間有了動作,幾步就來到床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猶豫地,握住了我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溫暖,與我冰涼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那份溫度卻無法穿透我內心的寒冰。

    「妳醒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鬆了口氣,但更多的化為了濃濃的歉意。「林若雙都跟我說了,是妳把陶瓷娃娃摔碎的。我知道……我知道妳在生我的氣,但不該拿那個娃娃出氣,那樣很危險。」他誤會了,誤會了一切,以為這場高燒和崩溃,只是源於一場幼稚的報復。

    聽著這顛倒黑白的話語,我茫然地看著他。那雙曾經讓我感到安心和依賴的眼睛,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比的陌生。我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中一片混亂,那句「不是我」卡在喉嚨裡,沉重得無法言說。

    站在一旁的程予安終於無法忍受這種扭曲的指控,他上前一步,打斷了陸知深的自以為是。「陸隊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把娃娃摔碎的人是林若雙,江時欣是被氣跑出去的。你到現在還不信她嗎?」程予安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陸知深心上,也敲在這個凝固的空氣裡。

    我的目光緩緩從陸知深臉上移開,帶著一絲茫然與困惑,轉向了站在一旁的程予安。為什麼?我確實沒說過,在暴雨的公園裡,我幾乎失去了所有意識,除了顫抖和疼痛,什麼也想不起來,更別提敘述那場混亂的爭吵和碎裂的娃娃。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眼神像是在詢問,這個疑問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我混沌的腦海裡。病房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更加詭異,陸知深因程予安的話而震驚,而我則因程予安的先知而感到費解。

    程予安迎著我的目光,神情沒有絲毫閃躲。他向前一步,語氣平靜地解釋:「妳昏倒後,我送妳來醫院。陸隊長打電話給我,我回去幫妳拿換洗衣物時,林若雙還在。」他頓了頓,眼神掠過一絲冷意,「她對我說的,說妳像個瘋子一樣砸碎了那個娃娃。」

    他的話語清晰而有條理,將整個事件的碎片拼湊起來。原來如此,他不是憑空猜測,而是從始作俑者那裡,親耳聽到了這個充滿惡意的版本。

    這個解釋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混亂,也照亮了陸知深臉上瞬間變化的表情。那張原本充滿歉意的臉,此刻因羞愧和自我厭惡而顯得扭曲。他錯得離譜,他不僅誤會了我,甚至輕易地相信了另一個人的謊言,來質問這個為他跑進暴雨裡的、正躺在病床上的我。

    「對不起……」陸知深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我對不起。」他握著我的手,力道不自覺地收緊,像是要抓住什麼救命的稻草,卻只讓我感到更深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