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十八
第四章 十二十八
九年前。 从湛川西站上高速,往西行三十分钟,就能抵达芜陇。 两座城市相依而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过去二十年间,湛川的发展几乎以吞噬的姿态展开,对周边城市尤其是芜陇,形成了强烈的虹吸效应。 芜陇市郊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叫清江。 清江一路蜿蜒,下游穿过湛川市中心的江湾区,最终汇入海洋。 邱家在芜陇的别墅,就建在清江最宽阔的一段河湾边。那片区域是芜陇最早开发的江景住宅区,三层独栋,临水而建,窗外就是河面与风。早些年,这里住满了本地的企业主与科技新贵。可随着湛川日渐繁盛,不少人芜陇人卖掉了房子,举家迁往湛川。 但邱家仍留在原处,已经住了十二年。 别墅的后院里,有一块专门为网球训练开辟的围场。 一个女孩正站在围栏中,拍子稳稳地握在手里,发球机静静待在一旁。但她瞄准的方向,并不是面前的击球墙。 她膝盖微曲,脚跟轻轻离地,身体随呼吸蓄力。 转体、引拍、发力、击球,一气呵成。 球拍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伴着清脆的“啪”声,球高高地越过了击球墙。 “球球,出发了!” 前院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声,清亮而温和。 邱然十八岁,刚考上湛川大学医学部。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直,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长裤,气质干净沉稳,比同龄男生看起来稳重得多。 邱易十二岁,刚升上湛川一中的初中部。 她又长高了一点,四肢都还带着点少女抽条时青涩的瘦削,可她筋rou结实,明显被养得很好,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整个人都像被阳光泡过。一整个暑假的网球集训之后,女孩被晒红的皮肤正逐渐恢复。 邱然和邱易都遗传了张霞晚的肤色,极其容易晒伤,却怎么也晒不黑。 今天是湛川一中的开学报到日,邱然拎着她的新书包,倚在后院那颗橘树的树荫下,等着她跑近。 初秋的阳光还是很烈,不小心会中暑,于是他在院子里放了三台降温风扇。 她跑过来,拍子背在身后,脚步轻快。 “哥!” 邱易喘着气,笑得眼睛发亮,“刚刚我打中了三颗橘子!” 邱然低头笑了一下,把水递给她。 “我看到了,球球真厉害。” “那是!我以后可是网球冠军。” 她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 眼神还亮着,期待着他更多回应。 “不过,”他装作严肃的样子,“那可是我辛苦种的橘子树,冠军小姐,你要赔三颗橘子给我。” “哼——才不赔呢。”她笑着后退一步,手里的球拍扔在草坪上,整个人钻进他的怀里。 “又耍赖?” “哥哥!我赔不起!”她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衣服里,似乎在使坏偷着擦汗。 邱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蹲下身,顺手把拍子捡起来,靠在树上。 “坐好。” “干嘛?” “头发乱成鸟窝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坐着。 邱易是一米五的细条小人,她总是抬头仰望邱然,觉得他像两米巨人一般高大。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一片一片斑驳在他们的身上。 邱然手指修长,熟练耐心地解开她的发圈,从发根到发尾一点点梳顺,再扎成一个不紧不松的马尾,她顿时觉得凉快多了。 邱易晃着腿,嘴里还在念叨: “我都上初中啦,不要再当小孩对待我。” “十二岁还不是小孩?”他笑着反问,“那行,以后自己扎头发。” 她“哼”了一声,却没动,仍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小小的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 邱然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发顶,这才发现,一个夏天过去,她连头皮都被晒红了。他看着那一头黑亮的头发下粉色的头皮,忽然觉得又可爱又好笑,没忍住,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亲。 她回过头,笑着钻进他怀里,整个人蜷在他怀中,亲昵又安心。 “哥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软软的,“湛川那么远,你得接送我上学,至少一周!” “好。” 他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邱易没问为什么爸妈不在家,也没有打算送她去报道。她上初中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爸妈关系不好,在家的时候总吵架。 虽然他们躲在自己的房间吵,可她捂着耳朵,也还是能听见从楼上传下来的声音。有时候是摔东西,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大吼。 那些声音穿过墙壁,像钻一样在墙里打转。 小时候她会被吓哭。 但哥哥一直陪着她。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进她房间,把她抱去自己的卧室,掀开被子让她钻进怀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肩膀结实又坚韧,她蜷着身子窝进去,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橘子香味。他讲故事时声音很温柔,像一阵轻轻的风,她渐渐听不见楼上的声音,也不再害怕。 “没事的,球球。” 只有他会这样叫她。那是连爸妈都不知道的、他给她起的小名。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邱易相信他,因为他从来没食言过。 爸妈吵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只要哥哥在就够了。 他们一起走出家门,晨光正好。 陈叔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候着,这份工作他干了快半辈子,对于邱家父母的照例缺席、邱然和邱易兄妹俩形影不离,他早就见怪不怪。 他接过邱易的书包,替她打开车门。 “谢谢陈叔!” 邱易笑着说,声音甜得像夏天的果子。 “不用客气!”他笑笑。 “麻烦陈叔了。”邱然客气地接上,跟着上了车。 他点头。 陈德标心里叹口气。邱易是很懂事的好孩子,而邱然……也是很可怜的好孩子。 上车后,车厢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其实也不是真热闹,主要是邱易一个人在叽叽喳喳,讲她昨天梦见打球赢了小威廉姆斯、讲昨天张姨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讲在新生群里认识了谁谁谁。 邱然完全不觉得无聊,他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 “现在认识哪些同学了呢?” “好多呢!” 邱易立刻兴奋起来,回想在群里灌水认识的人,“有个女生叫苏念,她也学网球!我们已经约好了要坐一起。”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那边凑。 “哥哥,你听着呢吗?” “听着。”邱然轻轻一笑,“安冉没和你分在一个班,有没有伤心?” 梁安冉是邱易的在芜陇实验小学的同学,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两人都考进了湛川一中初中部,却分到了不同班。 “哼,安冉都不伤心,我才不伤心呢。”她气鼓鼓地往后一靠。 “怎么又吵架了?”邱然记得上周她们才和好。 “不是吵架!”邱易正色道,“这次是真的,她更喜欢和别人玩!” “别人?” “嗯!”她皱起鼻子,“她说她现在有喜欢的人了,是在补课班认识的男生,还让我帮她忙!” 邱然微微一愣:“帮什么忙?” “她叠了一大桶荧光星星,自己不敢送,让我陪她去。”邱易说得眉飞色舞,情绪越来越高,“结果那个男生居然说,可以和她一起玩,条件是我也得去!”她像是气坏了似的,声音又拔高一点,“我才不想去。凭什么他让我要去我就得去?他以为他是谁啊!” 邱然忍不住笑出声,笑现在的小孩早熟,又笑他的球球晚熟。 “那后来呢?你去了吗?” “当然没有!”她义正辞严地回答,但语气又低落下来,“可安冉生气了。她现在天天跟那个男生聊天,也没理我。” 邱然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沉稳地说:“没关系,安冉会来找你说话的。” “你怎么知道啊?”邱易很好奇。 “哥比你大,当然知道得多。”因为小女孩对黄毛小子的喜欢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车子缓缓驶进湛川一中初中部的校门口,两边都是来往的私家车与出租车,人声嘈杂,彩旗飘扬,阳光正盛。 少年少女们都穿着簇新的校服,都是由爸妈领着,三三两两,往体育馆方向去。 邱然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打开车门,语气温和: “到了,球球。” 邱易牵着哥哥的手跳下来,接过陈叔递过来的书包,满脸好奇地打量着新学校,没有一丝拘谨。 “拜拜,陈叔!”她还不忘和他打招呼。 “下午我再过来接你们。” 陈叔笑着挥挥手,发动了车。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处遮阳棚下。负责报到的老师坐在桌后,桌上堆满学生资料袋。 “家长您好,请出示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预防接种卡。” 邱然一一递上,动作利落。 太年轻了,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女孩的父亲。 老师递过来一份家长告知书,需要签字,问道: “你是邱易的家长吗?” “我是哥哥,监护人。”邱然淡淡道,态度礼貌却有分寸。 老师点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邱易在旁边东张西望,看见别的学生和爸妈合照、扫码进群,然后去领教材、拍学生证照片。 “哥哥,你看那边!”她指了指远处装饰着气球和纸板装置的“欢迎新同学”、“湛川一中”大标语。“我也想去那拍照!” “排队。”他轻轻点她额头,“别乱跑。” “我不会迷路。”她小声嘀咕。 等邱然签完字回头时,邱易已经和学姐搭上话了。阳光从棚顶的缝隙照下来,她站在人群里,马尾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急着扑进新世界的小雀。 邱然远远地望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既骄傲,又隐隐有点空落。 他没敢继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