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十
我在厕所待了近半个小时,除去赌气的意味,更多的是对这份工作感到了怠倦,如果能够选择,我想没有多少人会抛去自尊与体面,为了碎银几两而任人使唤,所有的言行只为博得他人的满意欢欣,整日叩首求赏,毫无自己的意志可言。 “你哥上个星期去总部学习了,你要是回来,可以跟你爸商量商量,让他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毕竟你从大学起就很少回家,基本上也没把你带去Vswing看过,这次回来,要做好潜心学习的准备,就不要想着老是在外面漂泊不定了。” 看着mama回我的信息,我竟感到人生的二十来年是如此虚无,所有的教训与经验都可以在瞬时烟消云散,缥缈到用一句荒废就能概括,我不知是没有长进还是一向太过幼稚,总之在mama眼里,我漂到最后总会回去,因为我挣不到什么钱又戒不掉奢侈,而总心安理得接受他们金钱上的供养,她明白我这样没骨气又贪婪的秉性,适时地打钱,适时的寒暄,一切,都能让她完成尽善尽美的母亲职责,从而让我心怀感激与惭愧。 那个当下,我因受了寻常的指责,而妥协给了软弱。 我拉开门,闻了闻自己衣领的烟味,并不太重,不知为何,我感到了些许宽慰。 下着楼梯,灯光正随着一首异常激烈的电子舞曲变换节奏,它们排兵列阵地在冷峻的音乐声中冲锋,在刹那的间隙,仿佛有一束强光从头顶射下,令我头晕目眩,我看见大厅内有一些高管正看着我,他们聚在我今天分配的卡座,视线随着我下楼的身影紧紧位移,一片乌泱泱。 我僵硬地走到他们身边,向房经理和店长问了声好,其他人我不太熟悉。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长时间?”房经理紧皱眉头问我。 “我在二楼上厕所。”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他。 “上个厕所能上这么久?你是便秘了还是窜稀了舍不得出来啊?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不怕我调监控啊?你知不知道店长二十分钟前就要我帮忙找你!”房经理怒了,手往桌子上狠狠一拍,西服都气得要炸开。 “你偷摸着休息去了是吧?”吴恙结束了应酬,这时看起来随和了些,比起房经理的白脸,她倒是像那个打了巴掌后给糖吃的人,“你得谢谢你这桌后边没怎么来人,二十分钟,能记你旷工了知不知道?”她坐在了沙发里,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问话。 “我知道,我下次不会了。”我不清楚她为何关注到我头上。 “有时候大家本职工作都没什么问题,但由于其他什么原因受了气,出现消极怠工的情况或者产生什么报复心理,我都能理解。”吴恙带笑,双手相扣,把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其他人,来回扫过一圈,接着换了声调:“但我绝不允许谁一声不吭不报备就擅作主张,领导的话当耳旁风,上个班跟上战场似的显得自己多威风啊?真把自己当混混男的以为自己多帅啊?谁在那背地里偷懒,还有出现败坏公司的名声的行为,我给你一个个揪出来,让你从今往后在令城混不了一点,除非跑到别的地方改头换面。”她一边释放着凶狠的言辞,一边收敛着她伪善的笑容,我便明白抓我只是为了借此机会敲打敲打手下的人。 真是好运气,我又挨罚单了。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我的卡没人,便被安排到A3帮人看台。 大厅只剩A3A5两桌客人,我刚过去,便听见有人惊诧一句:“齐杉?” 我以同样惊诧的目光回望她,一对视上,我便僵在原地。 真行,碰上我大学时期的前女友了。 文心曼是这桌的主客,她桌上还摆着生日蛋糕与一堆同座朋友送的礼物,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对了,她点了个鲻鱼头的长发t君沁,俩人坐得亲密无间,她显然被哄高兴了,脸上还凝滞了如同粉钻的笑容。 “哈咯,曼......心曼。”我心不在焉地跟她打招呼。 “你......”她确认了一眼,我的确穿着服务员的工服,“你在这里,做兼职吗?” “全职。” “那你......”她欲言又止。 “曼曼,是认识的人吗?”她的朋友问。 她点点头,抿了一口酒,我为了给自己个台阶下,立马转移话题:“兑酒的绿茶快没有了,需要再点几瓶吗?” “不用了,我们这波喝完不喝了。”她朋友抢着回。 “再下五瓶吧。”文心曼深深地瞧了我一眼。 “好的。”我立即转身去拿平板。 抱来绿茶,我默默替她们兑酒,桌上的蛋糕残骸在缓缓融化,裱花的图案已经支离破碎,“我帮您收拾一下。”我用询问的眼神寻求许可,文心曼垂下眼眸轻轻点头。 桌上有许多营销过来敬酒留下的酒杯,我想要一个个拿起来,不料到手指竟在微微打颤,我极力控制住自己。 文心曼给自己点了根烟,她并不怎么抽,好像只是在等待烟雾渐渐弥漫升腾,好让这片空间变得模糊。收拾完,我便抱着沉甸甸的篓子逃离了这儿。 在后台我寻到师傅,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着A3,“让你看A3是罚你的,我哪敢帮你看,自个盯着去,别想着偷懒了。” 我一时无计可施,又听她说:“而且你也别问别人了,你知道你在这什么人缘什么名声不?心里要有点数,我也不知道你是来混日子的还是干啥,小费小费不争取,犯错倒是很积极,很少有人像你这样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甚至有的都结婚了有孩子要养,每个人每天都忙得累死累活的,就为了多挣点钱,谁想没事还去帮别人干活啊。你既然之前没有给过谁什么帮助,也就别想着在落难的时候有人扶一把,赶紧回去吧。” 我的耳朵开始发烧了,胸中像插了一把红热的刀,它切割了我,让一切镜花水月的思绪变幻泡影。 回到大厅,A5那桌抓手指玩得正激烈,这时有人正巧看到我,叫道:“服务宝宝,帮忙拿个杯子过来!”我听闻便立即前去,可旁边的阿奈按住了她,说了点什么便离座,我与阿奈在储物柜相遇,她依旧无视我,拿了杯子便自顾自回到了A5。 我与手中不被需要的酒杯一同被冷落着,很多不好的事似乎都在某一时段接踵而至,它们对我拳脚相向,但一切都有迹可循,无非咎由自取。 文心曼喝了很多,在见到我的那刻酒醒了一阵,没多久还是变得昏昏沉沉,“齐杉,你过来。” 我不能过去,只能伏下身子听她想说什么。 “齐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垂着脑袋,呢喃般问我。 “我需要这个阶段。”我对她耳语,她的朋友摇了摇她,“没事儿吧?你叫这服务员干啥呢?” 她转头与朋友说了几句,另一边的君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窝进沙发漫不经心玩着手机。 “齐杉,你......”她又转回来,仿佛在尽力摆脱醉意,郑重而欲言又止地:“你能,再一次......祝我生日快乐吗?” 她这样熟悉的卑微让我怜悯了,我说:“祝你生日快乐。” “好、好,谢谢你。”她心满意足地一笑,紧接着一个白晃晃的巴掌甩到了我脸上,仿佛竭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毫不留情,扇得我脸上火辣辣得疼。 “你......”我怔忡在原地说不出话,其他人都捂嘴看过来,君沁的手机被吓到了地上。 我与她拉开距离,她洒脱一笑站了起来,“齐杉,笑死我了,你也有今天。你要是懂得分开的时候我有多痛苦,你就会觉得这个巴掌真是太轻了。” 她表明了意图,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即便有自我麻痹的意味。 我愣了一阵,大概是脑瘫了,嘴里莫名蹦出“谢谢。”两个字,在内心深处,我有种解脱的感觉。 她看到我没多大反应的模样,蓦然失控了,她cao起桌上的东西朝我砸过来,边砸边大骂:“齐杉你是人吗!你根本什么也不在意!你都不会觉得痛!你知不知道把我变成什么鬼样子!我恨......”旁人慌忙地控制着她,一开始我来不及闪躲,一个酒瓶砸中我的额头,一会可能要起个大包了。后面接着一些脆弱的杯子,一个防风打火机,一包抽到只剩两三根的炫赫门,一滩融化到面目全非的蛋糕。 礼宾过来送走了她们,我默默去了厕所,收拾自己的狼狈。 镜子里,我的头发成缕浸湿,一些奶油沾在上面,散发着酒精的麦香与奇异的甜蜜味道,我的额头似乎还没鼓起来,但那隐隐的钝痛仍在叫嚣,我用水粗糙地洗了洗头发,细细望向自己的脸,它没什么大碍,只是流露出了我不喜欢的神态,我捧了一把水泼向镜子。 下班了,我从厕所里待了很久才出来,因此走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什么人了。 走到后台的走廊,我恍然间蹲下了身,接着又失重般抵着墙面坐在地上,有人拉开围挡,同样要下班回家。我抹了抹眼睛,却怎么也没力气站起来。 她渐渐走近,停下,酒精味与香水味一同漫无边际地霏散,我不再感知到时间。她双手护住了裙摆的边缘,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她在我旁边安静点火,抽细烟,她裸色系的美甲做得精致,她夹烟,像清晨的雾雨天。最后,她把烟头擂在地上熄灭,呵出烟雾说:“我走了。” 我转头望她一眼,鼻子的酸像浓缩了一整个世纪生产的柠檬。 我点点头,掐着腿把眼泪囚住,我不能老在她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