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 经典小说 - 她们在夜场在线阅读 - 十一

十一

    

十一



    我回家了,前来开门的是笑出满脸褶子的周妈,她热情地把我手中的行李接过去,开怀道:“杉杉啊,今天总算是见到你了,郑姐她天天都在念叨你,就怕你在外面受苦啦。”

    她本是帮哥嫂带小孩的月嫂,由于mama总是嫌家里冷清,爸爸又常年作息与她颠倒,便让哥嫂搬回了家中一同居住,周妈也自然跟了过来,成为了住家保姆。

    第二天的下午五点,爸爸开车把我带去了Vswing,一路上他一言未发,我自小便与他鲜有交流,每次他开口,都是一些命令式的句式,一向威逼且从不利诱,让人心生抵触。

    到了停车场,他总算发出了我早已陌生的声音,“今天过去熟悉一下环境,我到时候会让行政的李经理联系你,跟着他到处去看一看,碰上事情不要逢人就说你是我女儿,我就当不认识你的,后面我会安排营销带带你,你就先从营销做起。”

    “知道了。”我淡漠地回答。

    Vswing是开在诺诚的一家夜店,liveshow的运营模式,会在每晚的九点开始舞台演出,直至凌晨两点。进场后,恰逢今天有舞台排练,一位女驻唱戴了顶棒球帽挡住了眼睛,穿着宽大的T恤与热裤坐在一把复古的木椅上唱情歌,身后有一男一女的两位舞者在伴舞。

    舞台总监时不时叫停,骂骂咧咧着我不懂的术语。李经理在进门靠近散座的区域接应了我,他发了我一些Vswing的资料和场地平面图,“这些座位可得先记清了,不同的卡座开台费不一样,有时候会跟着活动和节日变化,散台基本不受影响。”

    我跟着他四处转悠,到了后台更衣室门口,他指着门框上的标牌A说:“这边是Ago的更衣室,歌手和常驻的dancer用的,隔壁是Bgo的,就一些跳舞的,不是很稳定。”

    室内挂了许多凌乱的服装与饰品,因此显得纷杂而拥挤,有俩人正坐在镜子前化妆,她们一前一后往门口探了一眼,在见到李经理后霎时露出谄颜,而画了一半的妆容使笑意变得诡异。

    “抽烟吗?”李经理回办公室前抽出烟盒,递我一根烟。我摆摆手,“在这里不抽烟可稀奇,甚至是不合群的,在玩的场所,会玩的人才能把这儿玩得好。”我好奇地盯着他,他三十来岁的模样,戴一副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他身形瘦削,两条腿细得如同竹竿一样,由于长期抽烟,牙齿已经熏得黑烂,仿佛说话时吐露的气息都掺着烟丝味道。

    “那我哥做管理应该是得心应手的。”

    李经理挑挑眉,在揣摩我话中的嘲讽意味。

    “齐总说让你先当一段时期气氛组的人,好好观察观察,至于气氛组,我会让负责人联系你。”

    当天晚上,一位自称圣楚的人加了我,他告诉我先在酒吧大厅的沙发坐一会,人齐以后会在九点十分统一带进去,届时和其他人一块坐在安排的卡座。

    到了九点,夜店刚刚开场,一个穿着普通白t的男孩握着手机朝我过来,试探道:“是齐杉吗?”

    我起身说了句是的。他介绍道自己便是圣楚,每天会在线上招募15个兼职气氛组的人,和Vswing合作也有一两年了,一会人签到完了,跟着他进去就好。

    他说得尤其庄重,仿佛这件事儿严肃至极。而我跟随以后才发觉,所谓气氛组不过是坐在卡里充场面,到了DJ的环节一群人去到弹簧池中蹦跶一阵,其余时间吃吃果盘喝些劣质假酒,玩着手机把时间熬过去就算完成。

    圣楚让我和另仨人坐在了V9,属于后排的卡座区域,离舞台遥远,离大哥们很近。

    Vswing的客户群体多是中年男人,年轻的大多看不上这儿的音乐品味与玩乐模式,他们更倾向当下流行的组局文化,圈成一桌一桌的舞拳和抓手指。

    散座倒是会有一些男孩买了低价的团购过来,试图寻找同样过来寻欢作乐的异性,在合适的时机前去勾搭,可惜这里并不受多少年轻女客的青睐,满场只有随机刷新的bgo在四处物色合适的大哥,她们与我在Al见的女孩们区别不大,只似乎能感到更重的风尘气。

    由着无所事事,我盯起舞台上的表演来,还没到十点,前场的表演多以慢歌为主,当下正演到我初来时看到的那场彩排的歌,歌手还是坐在同样的一把椅子上,可她周身的气场已和下午大不相同,一袭黑裙配上她压暗的浓妆,仿佛融进电子屏的阴霾里,她浅唱轻吟着:

    “在你身体恣肆的淤青

    是我无端靠近

    又把你丢在原地

    凋零的春

    抹去缠绕腕间的纹身

    电影的票根

    在傻笑中   冲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记不起   对不起

    也求你   也求你

    也求你

    放过这满地狼籍

    我不愿触碰你的淤青

    也不愿它成为我们最后的纪念品

    ......”

    她唱完便起身深深的一鞠躬,朝台下说了句谢谢,然而大多数人都关注着自己的酒事,他们多是来找女孩陪酒的,她的歌声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背景音。

    “非常好听的一首歌啊,来自我们Vswing的人气歌手羽诗的独家原创,她是诺大艺术学院的毕业生,今年才刚满22岁,真的是年轻貌美前途无量啊,有喜欢她歌声的各位,请发出你们今晚最大的尖叫声!”从幕后走来一位男性主持人正带动气氛,他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挑,但肚子已经发福了,语毕,场内发出了几点零星的呼声,有一两声倒是格外高调,叫完了还双手放嘴边开成喇叭大喊一声“羽诗!”,羽诗听到,便笑容得体的对他挥手打招呼。

    我看着她拖曳着裙摆离去,坐在旁边的人给其他男孩发了烟,他试探性地也递我一支,我想起李经理的话,道了声谢接住了。

    到了DJ的环节,圣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好似驱赶般把气氛组的人一桌桌挥上舞池,“你就不用了,坐着吧。”他对我说。

    为了打发时间我看起了手机,摇音里收到了一些新信息,我才发觉,阿奈在两天前回了我。

    “可以的宝宝”

    “订台加1827198xxxx”

    我用大号加了她,想着把欠她的一笔勾销。

    她很快便通过了,接着轰炸了几条引导性的信息,让我订台买酒。

    我点进了她的朋友圈,翻看着她发的各种推销相关的图文,偶尔夹着一些跳舞的视频,想必只是工作号。

    我给她转了钱,备注了房费,想着这件事已告一段落。

    我没法说清自己对她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当她在你面前时,你能明显被她那些坏毛病和臭脾气给打搅的心乱,而当你察觉到她强撑的柔韧,同样害怕被伤害的,瓷般的易碎,你不免会心软下来,想与她一起融化在冬日的太阳里,依偎在冷风吹的巷子里,从街头的黎明走到夕阳的挽歌里。

    然而她有她的逢场作戏,我有我的情感保留,这不过是场萍水相逢的艳遇,我不能入了她的局。

    手机在两分钟后突然震动起来,屏幕显示阿奈给我发来了语音。

    吓得我赶紧跑去厕所接通了。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失踪了四五天在这发个千把块钱想把我约出去上床?你把我当你什么人啊?而且就这点钱你也好意思叫人出去啊?我跟你也不熟吧,死这么多天了加我就为这个,浪费我通讯录位置,滚。”

    她显然刚刚才看了我的朋友圈,知道是我加了她,这里根本没有我插嘴的机会,话被她一骨碌溜完了,语音就被挂断了,我叹了口气,想要文字给她解释一下。

    不,不行,被她这样一骂,我莫名想到不能这样完完全全地与她清算断离,我想要和她纠缠不清,让她在某种折磨中不会把我忘记。

    毕竟,我回来,是为了有底气重返Anlight。我与阿奈总会再见面的。

    “我想念你了。”

    “房费是之前你把我送去酒店的费用。”

    “我很开心,因为听到了你的声音。那天你说你走了,我其实一直在想,能不能陪我多待一会呢?我喜欢你在我身边的感觉,我喜欢看你夹烟的姿势,感受你散落的余光,那时候,好像世界只剩我和你,我只有你。”

    “我很想见你,只是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