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十三
“卡座没见你人了,已经回去了吗?” 我接到爸爸的电话,这时叫的车离我只剩一公里。 “我打车了,马上就到。” “取消掉,回来S8,找有个身上戴工牌的,头发长到屁股的女的,翁总,跟着她学学,等那桌散了你再走。” 我忿忿不平道:“但司机......” “别废话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自己回去。”他一把断了电话,我如鲠在喉,望着Vswing外幕墙的电光流彩,一道道鲜红光束绕着既定轨道循环往复,几个代驾趴在电动自行车上贪婪地望着门口,一个面容黝黑的男人倚在摆满鲜花的三轮拖斗旁抽烟,夏日的湿热浪潮如焚化了亘古不变的腐朽散涣的气息,我攥紧了手,把那口黑色焰火缄默吞下。 我对司机道了歉,找到S8,那长发女人就坐在客人身边,她看上去三十来岁,长期以来的酒精摄入与夜间工作让她的脸充满了苍白的浮肿,她穿着宽大的连衣裙遮掩了自己粗壮的腰身,露出的小腿却纤细优美,她对此似乎很有些得意,两条腿在沙发上不断变换交叠着,面上露出老于世故的笑。 她见我来,依然不紧不慢的,一会儿抱着客人的肩说了几句,才径直朝我走来。 “是今天刚入职的吧?齐杉?” “对的,翁总。” 她瞥着眼,示意我跟着她去后台,音乐声渐渐被距离稀释,“真不知道有啥好急的......”她望向低处嘟哝着,眉头蹙了蹙,似乎有意在我面前流露对谁不满的意思,“李总都跟你说了吧?各种要注意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而尖锐地问:“跟李总认识?” “讲过了,我跟李总......之前不认识。” 她狐疑盯了我一眼,接着道:“之前没做过吧?” “没有,我后面就跟着您对吗?”我意识到她并不知我的身份,便做出恭谦的模样。 “是的,但做营销主要还是看你自己,主要还是去线上线下自己抓客户,有些自来客的,多刷刷脸献殷勤,必要的时候送点酒让他记住你,转化成自己的客户,除了卖酒你还得好好给他们介绍香槟宝贝,喏,就那些陪酒的,她们也都能跳舞,有时候你卖的不如她们给客人哄的......”她目不转睛地刁钻地看着我,我刻意装作懵懂,她继续道:“算了,一下说这么多你也记不住,总之这没啥好教的,之前是混的?” 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混。” “那你来这干?” “我想在这干。”我违心地说。 “想干这个也得看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啊,拉的下脸吗?喝的了酒吗?漂亮话场面话会说吗?我看你......说实在的,不如练练舞去陪酒赚得快。” 翁总被几则消息打断,她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我跟去S8,已经有一些陪酒女围坐在客人身边,他们大呼小叫地互动,言辞粗鄙,他对自己赤裸的欲望毫不遮掩,铺张着身价高昂的白兰地作为炫耀的资本。 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下去,我渐渐感到心灰意冷,只有强迫自己戴好面具。 我找了个离S8不远的角落坐下,舞台上又到了DJ的环节,一些歌手从后台出来,去给送花环的客人敬酒。宁然姿迈着轻盈的步伐,过分夸张的毛绒腰带松垮地系着,随着她走动的韵律轻轻扑闪,她的笑容如甜月亮般泛着甘美的光芒,即便对着那面貌磕碜身材肥硕的客人也丝毫不露鄙嫌之意,仪态大方地举杯长饮,客人似乎对她颇为欣赏,邀她坐在了身边。 我默默关注着她,不知是不是被察觉了视线,一刹间她似乎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转瞬便回正,继续和客人玩着游戏。 舞台上的DJ已经下去了,音乐切到一首K-pop,出来几位穿背心的舞男,我听闻这是近期从别处邀约了两位出外勤的肌rou男,和常驻的Ago组成夜场男团,为了吸引女客而安排的表演项目。 是个好时机,我虽然对他们不感兴趣,还是拿起手机开始拍摄。由于距离太远,斟酌一番,我离开座位,去到舞台正下方对他们举着手机。 他们中途扯烂了背心,露出上身,和场内的客人互动起来。有个男孩朝我勾了勾手,举着话筒兴致勃勃道:“看了这么久,不过来摸一摸吗?” 我无语,客气地笑了笑,赶紧回我的角落了。 宁然姿似乎结束了她的应酬,她穿过过道,我把视线低下,她路过时,我不凑巧地抬眼,还是撞上了她的目光,虽然并不认识,但她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对我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僵硬成什么样子,她凑近说了声:“今晚玩得开心哦。” 她的确把我当做客人,“谢谢。”我回笑。 她会是个很好的营销对象,那些肌rou男也是,我心想。 我把视频放在网上,用ai生成一些烂大街的话术,配上那些勾搭和爱心的emoji,买了定向推流便关了手机开始闭目养神,看了太多这里的男男女女,我只想洗洗眼睛。 凌晨回家,mama已经睡了,我蹑手蹑脚地上到三楼开始疲惫洗漱。 到了午间,我醒来看了眼几个平台的消息,不尽人意的是评论屈指可数,私信更是寥寥无几,微信倒是有个人加了我,我不敢怠慢,但消息发出去后迟迟没有回音,想必来Vswing的意愿也并不强烈。 啊,这些肌rou男怎么回事,一点市场都没有。我气恼地想着。 第二个工作夜,爸爸今天早早出门了,他要去接手的足浴店看装修进度,我们往后便心照不宣地形成各上各班的行程,这还挺有益于我的身心健康。 我在Vswing开始了营销工作,这里的营销大部分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我的加入显得稀奇而不可理喻,他们常常对我打趣,和翁总说的一样:“妹儿,你不如跟着她们跳舞吧,那来钱快多了。” 那些陪酒女也的确能赚,虽然没有底薪,但点舞的钱往往和Vswing八二分成,一晚上捞个千把块是常态,因此她们通常没什么下限,越放得开越受欢迎,跳得越sao越挣大钱,私底下的出台则是另算了。 初始几天,我是没有客人的,只是一味地拍舞台表演和那些陪酒女穿着色情暴露的服饰,在客人身边扭来扭去的视频。 有时候我会和圣楚带来的人坐一块,因为混迹在人群中我会自如一些,他对此没什么意见。 “好像经常看到你过来,你还在上学吗?”对面一个男生探头朝我搭话,他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觑来的视线像被百叶窗模糊的光影。 “没有哦,我已经毕业了。” “那你是住这附近吗?” 我如实告诉他我是这的营销,并未正面回应他的问题。 “这样啊,我看你好像经常拍他们的表演,还以为是喜欢哪个歌手才来的。” “的确有喜欢的,不过拍他们主要还是宣传用。” 他来了兴致,急忙问我喜欢谁呢。 “就那个唱歌很甜的女孩,染了头发的。” “哎!我也喜欢,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我知道哦,她是林冉,我来就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表演,她之前会唱一首&039;纯白别序&039;,我超级喜欢,只是现在换了一轮表演,没再唱了,而且我还跟她击过掌呢。” 我想打发掉与他的对话,奈何他喋喋不休起来,“我还有她的微信,喏,你看。她朋友圈还有发自己养的小狗泰迪,叫布布......” “所以你每次来就为了见她咯?”我问。 “嘿嘿是啊,而且当气氛组几个小时还能赚几十块钱,挺划算的。” 我望向正在舞台上表演的羽诗和宁然姿,她们正搭档唱着一首经典的流行歌,羽诗总是略显官方地面向前方,眼中似乎望着一片缥缈的空气,只有在走位时才把目光收回来,偶尔对上客人的视线,便淡雅地回望或轻轻挥手。 宁然姿则显得热切许多,她不是科班出身,因此有些舞动的幅度往往超出常规,外溢着刻苦的鲜活力,有客人醉醺醺地趔趄到台下对她伸出了手,她便保持着亮闪闪的笑容走近,和他手指相扣随着节奏摇摆。 她来者不拒,变换着自己的舞姿去适应客人摇晃的节奏,她在这曲早已过时的旋律中,在迎合歪瓜裂枣的客人的欲望中,显得艳俗而谄媚,但这就是最令人受用的服务,她迟早会成为Vswing的招牌,我对此深信不疑。 “你不去和她互动一下吗?这首歌快结束了。”我问对面的男孩。 “我也想啊,只是气氛组不让随便乱动。”他气馁道。 “没事,你去吧,我和你一起,刚好拍一下素材。”我怂恿他,“只要不是DJ表演要搞气氛的时候,你们领队一般都在外面大厅坐着,我看见好几次了,不用担心。” 在我再三的鼓舞之下,他总算起身了。我们一块下到舞台下方,我支起手机,用胳膊肘抵了抵他的背。他回头朝我咧出傻笑,接着转回去,对着宁然姿伸直了手。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盯着相机画面。 宁然姿很快便注意到了他,嫣红目色垂落而来,她弯腰握住他的手,在歌曲的尾声中停留了几个落日般收敛的节拍。我眼也不眨地盯着,想到时机并不太好,因为画面实在太过平淡,而唯一吸睛的点,在于萦绕宁然姿周身的,不想辜负任何人的热情气息。 它波及到了我,宁然姿离我的镜头越来越近,我装作不知情,依旧架着手机。 她朝我伸手,像一片落花飘浮在微风中。 尴尬啊,我想逃也逃不了,我的目光探出镜头之外,对上她一如既往,甜腻得让人眩晕的,她的眼。 原谅我形容了太多她的眼神怎样怎样,也许我只是想表达那个瞬间,所有的冲击都源于那内里的深邃与媚世。我总会下意识的在他人的眼中寻找安全感。 对了,后面的动作也是下意识的,我触碰了她的手,我被她牵引了,短暂握了几秒。 我在过后很阴暗地想到她的手和多少男人摸过,不免浮上几分恶感。 但重点是,我拍到了第一视角的互动素材。 大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