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十四
七月末的一个周五,昼日的炎炎余息在夜间发酵,仿佛万物都在挥发出细微的叫嚣,我静默在Vswing门前,等待自己的第一位客人。 他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原以为会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见了面才发觉,还是学生的模样,他把电动车停在了对面街边,一路盯着鞋走来,我与他招呼的时候,他仍旧十分腼腆,不大敢看我。 “第一次来这这边吗?”我放松语气,带领他进去。 “之前有去过别的酒吧,这里还没来过。” “这样呢,没事儿,我先带你到w17,现在还早,表演要再过十分钟开始,等会出场的第二位歌手就是林冉哦,特意给你留了离舞台很近的散台,互动很方便的。”我带他穿过连接卡座与散台的走廊,“谢谢。”他的声音细微。 “不客气。”我能从他身上窥见一些自己内在的部分,“到了哈,就是这里。” 我把桌灯举起来晃了晃,不知为何,脑海间忽而闪过某人做着同样举动的画面,嗨,叹息般的轻轻一笑。 服务员过来核销了他的订单,这种团购单我是赚不到什么提成的,但好歹也是第一位顾客,便照顾的格外上心些,“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好的。”他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等酒上了,我替他开了几瓶,倒了两杯,“来,我先跟你喝一个,今晚在这玩得开心哈。” “好的好的。”他紧张得摇摇欲坠。 我对他笑了笑,精酿啤酒的苦甜在口腔中反着腻味,我找到服务员又叮嘱几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了。 表演开始了,由于早场这个点人还不多,他在w17便显得格外拘束,总是装作不经意瞟一瞟台上,又很快地转移目光,害羞,别扭,但有需求。 我随手拉住一位路过的bgo,问她能不能去w17敬个酒,陪他喝几杯。 那bgo差不多也认识我了,毕竟我在这天天混着拍来拍去,知道我是营销,也不好推辞,但她还是有些不满:“这种散台的男孩一看就不会点舞,我喝也是白喝呀,过去的话......”她煞有介事的停顿,我凑近耳朵,她继续:“去散台敬酒就很掉价。” 我淡淡睇她一眼,由于浸yin夜场业已多日,我对这些女孩早没了什么同情或怜惜,她们是贪得无厌的饕餮,钱能买她们青春的rou,屈从的骨,丢却的魂,不过多少的问题罢了。 “你先陪他喝几杯吧,如果他不点,我等下给你转200的舞,走公账。” “啊?有必要吗?”她诧异地瞪了我一眼,“你是来赚钱还是赔钱的,客户不是你这样维护的,做到该做的份上就行了,别整的最后得不偿失,我不去。” 被她这么一教训,我又像得悟般燥红了耳根,不过我还是反驳道:“但他是我第一位客人,像这样很内向的男孩,如果你过去,他就算没多少钱,也不好意思拒绝你的,比起要花钱,他更害怕拒绝别人带来的内疚,他也,更想靠花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我说到最后自己都心虚起来。 “要是真爱面子,他就不会只买个几十块的酒坐散台了,别妄想了吧,而且这种小男孩的钱没啥好挣的,从生活费里扣扣搜搜凑出来,我都怕他月底没钱了说是我害的。” 她给我一个新视角,我凝神:“也对.......你就真不想去?” “不去。” 我无奈道:“好吧,那你走吧,谢谢。” “谢?你这人怪怪的,总之现实点,别傻了啊。” 我连连点头,看到了她胸口正中黑灰的燕尾蝶,便开口问:“是因为&039;燕尾蝶&039;才纹的吗?”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胸口,用手轻轻捂住,“听不懂你的燕尾蝶指什么,随便纹的。” “这样呢,我指一部电影,无关的话就算了,你去忙吧,拜拜。” “哟,你还指挥上我了?” “姐,姐,我不敢,我指我先不给你添麻烦了,您忙您的。”我玩笑似的告饶。 她哂笑一声,“说不定我比你还小呢,姐来姐去的,我叫水沁,下次叫名字。” “okok。”我点头哈腰目送她离去,随即恢复冷静的常态,继续观望着w17的客人。 宁然姿上台了,悠悠扬的钢琴前奏响起,她的视线在场内漫游,似乎在寻找打过照面的常客。 那男孩把椅子略微挪了挪,以便视野更多的笼在舞台,他的腿在桌底下不停抖动,一再的给自己倒酒举杯,高昂着头颅一饮而尽。他渴望宁然姿能够赏他一眼。 他们眼神交互了,他便有了主动的机会对她挥了挥手,宁然姿如常地回应,热情不减,笑靥如花。 他得偿所愿,我便安下心来。 差不多半个钟头过去,我又上前去给他敬了杯酒,拉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绽着笑容对他讲:“怎么样?表演还满意吧。” “嗯,还行吧,就是这边只坐了我一个人,都不能帮忙拼拼桌吗?”他开始醺了,眼神迷蒙,口气变得粗大。我对他诘问的态度感到无奈,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便联系了翁总问她要怎么办。 “拼桌也得有人愿意跟他拼啊,你在周围看看有没有女孩单独一桌的,去帮忙问问。” 我头都大了,不远处的确有两位同来的女客,但能不能瞧上他可就另说了。 我走到w12,她们看着也是学生的年龄,半黑半黄的头发,化妆的手艺还不太成熟,两张脸同样的单薄又浮夸。 “美女你们好呀,方便问一下是一起来的嘛?” 俩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假睫毛飞得厉害的女孩开口道:“对呀,看不出来吗?” 我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哈哈其实我是想问,介不介意......不......之前有来过吗?玩得还开心吧?” 假睫毛似乎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善解人意地说:“我们没来过哦,是因为网上有......”她旁边的女孩忽然含羞地笑着挠她,假睫毛也笑出了声:“听说有肌rou男团,可以摸腹肌我们就来了哈哈哈哈哈。” “哦!”她们是很可爱的女孩呢,我转头看了w17一眼,客人不住地望我,翘首以盼。 “那我先不打扰啦,祝你们今晚摸得开心!”我看着她们的笑颜,与之告别,回到w17,故作失望地对他讲:“不好意思啊帅哥,她们两个不太方便,我再陪你喝几杯吧。” 他黑了脸,一抹阴郁涌上眉间,“不用你陪,我自己喝就行。” 好好好,随你的便吧。我陪笑退下。 以后要找更优质的客户才行,没钱又事多的,只是自找麻烦,退到半路,突然想到什么,我抽身回去,“嘿帅哥!刚才林冉的表演不错吧?你想不想她陪你喝几杯玩玩游戏呢?想的话可以找服务员买个花环送她,只要一百,她空了就会下来陪你,怎么样?” “花环?”他迟疑道:“一百一个啊?这么......” “那些陪酒女点舞都要两百起了,买个花环不就洒洒水嘛?歌手身价可高多了,陪你喝多有面儿,要不咱买一个送她吧?”我诧异我说话的方式已经变得市侩,在这让人晕头转向的环境中,走在了迷失的路上。 “还是算了吧,我也没有特别喜欢她,你先忙吧,我自己喝就行。”他仍旧拒绝了我。 我败下阵来,释然地离开了。 许许多多的服务员与陪酒女穿梭在我眼前,如工蜂般庸庸碌碌,如螳螂般在暗中挥舞镰刀。我感到疲神,精神渐渐恍惚。 不知是泛了幻觉还是,不,没有其他可能,这是现实,不知过去多久,w17的客人对面坐着一位穿低胸吊带的女人,她捻手挽过自己右侧的发缕,和客人谈笑自若地聊着天,举手投足间尽显慵倦与妖魅。 水沁,我在回想她的名字。 “卖酒不如卖那些陪酒女......”翁总是这样说过吧? 我默默注视着水沁的侧影。 等她离座,酒已经消耗完了,客人还是没有买什么,但她面上并未表现出不满,潇洒地道别,回到卡座的区域寻觅真正合适的猎物。 我找李经理问了她的微信,这时却又收到客人的消息,他朝我招着手。 我过去时,他竟变得跟初见一样腼腆了,挠着头问:“还能再团一个套餐吗?” “可以的,还是同一个吗?” “是的,对了,你能不能把刚刚做我对面的女孩子叫过来?” 我面露难色,“你刚刚有给她点舞吗?没有的话她可能不会过来了,她总不能在这陪你干喝呀,那边卡座,看吧,有大哥已经点她了。” “你刚说的点舞两百吧?你把她弄过来,我点就是了,跳完之后不会立马就跑吧?” “两百两三分钟哈,不会马上走的,她会再陪你喝一会。” “那你把她弄来。” 哟,好大的口气,我转身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 我去到水沁的卡座,那大哥还没有放过她,不停给她灌酒。 “再吹,吹一瓶给一百,来!” 水沁只是笑着,毫不推诿地开始吹瓶,周围的客人们争相起哄,一片猥笑在飘忽回荡。 她连着喝了三瓶科罗娜,到了第四瓶脸上已经浮现出痛苦难耐的神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咽喉艰深地翻涌,几个男人围在她的身边,多么快活地盯着。 “哥!好久不见,我敬您一个!”我笑咧咧的,冲到桌前高高举起酒瓶,主客是一位老营销梁哥的顾客,以往也见过一两次,为了套近乎,说啥我都不在乎了。 “你?”他瞅了我一眼,“之前没见过啊,新来的?” “对我新来的!但我知道您的名号啊!龙总!您一来每次都能霸屏,排场可大!我印象可深了!今天也是难得碰上您,我先干了哈!” 一瓶科罗娜下肚,我忍不住抽了他们几张纸巾擦了擦嘴,龙哥玩味地看着我,自己喝了一口意思了一下,“叫啥?” “龙哥叫我小齐就行。” 他说了声行,接着掏出一张红的,笑得讥诮,“拿去吧。” “不用了哥,刚刚翁总叫我过来找水沁,我先带她过去看看是怎么个事,见谅哈。” “行,先借你了。”他转头对水沁戏谑道:“去吧。” 水沁的嘴角闪着酒渍的水光,她勉强一笑,低着头从卡座出来,龙哥趁她路过狠狠地拍了一把她的屁股,周围的人相视一笑,龙哥又在她屁股上捏了捏,“手感不错。” 我咽了口唾沫,望着她强装生气,而又毫无威胁的,假意调情的脸,仿佛感到了同样的屈辱。 我牵住了她的手越走越快,好似逃跑般离开了这儿。 “说吧,找我什么事。”水沁不再跟上我的步伐,她揉了揉手腕,停在一隅,平淡地问我。 我探了她一眼,“还能喝吗?” 她抬头,若有若无的轻浮,“你觉得呢?” “算了,没事儿,你要不先去服装间,哎不,更衣室休息下吧,看你喝了挺多了。” “就为这个?小齐大齐齐齐?逗我玩呢吧,还以为什么事呢,下次别傻了啊。”她感到莫名其妙,转身离开了。 “你还要回龙哥那吗?”我大声叫着。 “我不去他那去哪,刚吹的四瓶他还没给我钱呢。就因为你!把我拽跑干嘛!” “好吧!喝不下就别喝了!” “看来你的确是新来的!还没变成jian商!” 我感觉我快了。但我没再说什么。 我找到梁哥,问他能不能再安排几个陪酒女去龙哥那。 “这要看龙哥的意思,我尽量吧。”梁哥在场外大厅的沙发中吞云吐雾,“对了,这我的客户,你这么上心干什么,不要小小年纪就想着挖墙脚啊。” “放心,我不会的。” 兜兜转转,我的客人在w17等了半天也没等着人,我回去的时候,座位已经没有人影了,我问服务员他大概走了多久,服务员估摸着说有十来分钟了。 桌上还有好几瓶没开的酒,两包纸巾都被抽空了,一个打火机落在了这儿,机身印着王盛台球。 我拾起来,给自己点了根烟。